今天是正月十五,过了十五,中国人传统意义上的春节才算过完。但赵蔚昊、桑慧娴和陈祎杰三人早在几天前已收拾行囊,再次踏上前往舟山的旅途。
三四个小时车程加近一小时的海上摇晃,抵达一座名为柴山的小岛。冬日的海风依旧刺骨,码头上安静得只听得见潮水拍岸,新春后的登岛,对他们而言,也是又一程“守望”的开始。
柴山岛上,70多位常住老人已习惯了他们的归来,来自城市的三位年轻人也是他们与外界最紧密的连结。
他们是谁?是浙江省“守望时光里”海岛支老公益项目派驻此地的主理人。
他们为何而来?为岛上老人提供健康照护、情感陪伴、应急救助等多元服务,并身兼数职,负责各类资源对接等。
这是一场由政府主导、社会力量参与的海岛养老实验。在项目书里,他们被称为“海岛主理人”;在老人眼里,他们像“时间的访客”,敲开一扇扇被岁月尘封的门。
陈祎杰(左)、赵蔚昊(中)、桑慧娴(右)受访者供图
偏远小岛的主理人
什么是海岛主理人?这个问题,在陈祎杰登上柴山岛之前,也反复问过自己。
24岁的他,养老专业毕业,在养老机构和企业都实习过,熟悉照护流程、评估体系、干预方案——他带着一整套理论,想做一场彻底的“田野调查”。
“当初在网上看到‘海岛主理人’的招募信息,不仅专业对口,还是自己向往的海岛生活,我第一时间就投了简历。”但陈祎杰没收到回音;再投,得到人员已满的回复。他不死心,翻遍邮箱和电话,和项目负责人保持联系,只为争取一个机会。
有人问他:“那个岛上只剩老人了,你去干嘛?”
“正因为有这么多老人,才要去。”他答得简单。
2025年夏天,当陈祎杰终于踏上这座老龄化率接近95%的小岛时,他以为自己准备好了。来了才发现,海岛生活并不如想象中的那般诗意,主理人不仅要懂护理知识、懂与老人相处,还要能统筹资源、对接志愿者等等,工作排得满满当当。
而在老人面前,陈祎杰也发现理论常常派不上用场——真正让老人开心的,可能是他花一个下午听阿公讲年轻时出海的故事。
主理人为老人们举办海岛音乐会 受访者供图
柴山岛人居历史近200年,曾有300余户,约1600人在此生活。上了年纪的老人说,“以前岛上可热闹了。有饭店,还有卡拉OK。”但随着城市发展,青壮年外出工作,带走了岛上的喧闹与生机,留下了空旷的石屋、蜿蜒寂静的小路。老人们守着老屋、望着海面,日子像凝固的海浪,寂静无声。
2024年7月,由浙江省民政厅主导,浙江大学社会治理研究院公益慈善发展中心与舟山市、县、镇三级民政部门协同实施,“守望时光里”开始在柴山岛试点,其中寻找的“主理人”需要常驻岛上至少一年。
那时候,消息一出,慕名而来的报名者不少。但符合条件又愿意留下的,不多。
28岁的桑慧娴则以“独特”经历吸引了项目负责人的目光。这个在新疆辽阔戈壁上长大的河南姑娘,当过六年幼师,最擅长的是蹲下身子,用轻快的语调哄孩子。
“在我看来,与老人相处同样都需要陪伴与倾听。”于是,桑慧娴将“带孩子”的招式带到了岛上。她回忆第一次走进张阿婆家做健康监测时,有些紧张,却下意识用了跟孩子说话的语调:“阿婆,今天开不开心呀?有没有吃饭饭?”阿婆愣了一下,笑了,桑慧娴也笑了。
慢慢地,岛上老人都知道有个性格开朗、语气可爱的女娃,他们还给她起了绰号叫“囡囡”。
桑慧娴带老人做活动 受访者供图
与两位90后、00后的主理人不同,47岁的赵蔚昊,是三人中最年长的,她登岛担任主理人不为诗和远方,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。
原本从事文化行业的她,常常参与志愿服务,她喜欢和老人接触,觉得为老人做事情会有获得感。她也喜欢安静,想要环境简单,柴山岛符合她的想象。
过去,赵蔚昊是以志愿者身份两次登岛,匆匆来又匆匆走。直到那次,她帮一位阿婆打扫完屋子,老人突然抓住她的手,慢慢问出一句:“你明天还来吗?”
她点头,但心里清楚,明天她就要离开了。“对岛上的老人来说,每一个登岛的陌生人来来往往,就像潮水来了又走。”而她不想再做潮水。
当项目招募专职主理人时,她早早报了名。后来,她在岛上租了房子,计划开一家民宿。
“我们希望能让小岛老人的晚年生活更有尊严、更快乐、更温暖。”赵蔚昊说。
老人的日子有了新盼头
对于柴山岛上的老人来说,日子原本是没有“改变”二字。
海还是那片海,房子还是那些石头垒起的房子,日出日落,潮起潮退,几十年的光阴就这么淌过去了。
主理人来了,改变也一件一件落进生活里。
年久失修的老屋,曾是胡位章阿公的一块心病。因房屋年岁久远,不再方便住人,老伴和孙子逢年过节回来,住不了一晚就匆匆离岛——不是不想留,是实在没法住。胡阿公嘴上不说,心里不是滋味。
主理人们入户走访时,把这件事记下了。没过多久,“海岛焕新家”计划启动了。在多方力量的支持与协作下,阿公的家焕然一新:屋顶更加坚固,线路安全规整,出行更加便利。“新家”也留住了孙辈探亲的脚步。“阿公当时开心的嘞,他们开心我们就安心了。”陈祎杰回忆。
被看见的,还有那些藏在日常里的不便,更重要的是,老人对日子有了更多盼头。
共享洗衣房 记者 乐美真摄
在岛上走一圈,有些带着新鲜色彩的房子很难不引人注意。一间明亮的绿色门头小屋内,几台洗衣机整齐排列,这里是岛上的“共享洗衣房”。“老人们年纪大了,冬天手洗被褥,吃力不说,还容易着凉。”在小岛生活的日子里,主理人们发现,老人最迫切、最日常的需求之一,就是干净、方便、安全的洗衣条件。“岛上有不少闲置老旧房屋,在政府和多方支持下,闲置旧房被盘活,改造成为共享洗衣房并做了适老化设计,免费为老人提供洗衣、烘干服务。”赵蔚昊说。
后来,名为“夕望小铺”的慈善超市也开了。按功能划分为积分兑换区、商品陈列区、纪念品交换区等区域,老人在这里用积分兑换生活用品。“老人可以通过参与岛上公共事务或担任公益性岗位获取积分,这种方式更能激发他们的活力和参与价值。”陈祎杰说,70多岁的张志明阿公,现在逢人就念叨:“我这把老骨头,还能赚工分呢。”
“夕望小铺” 记者 乐美真摄
正在改造的书吧 记者 乐美真摄
变化越来越多,日子也越来越好。78岁的洪纪庆经营着岛上唯一一间小卖铺,以前一个月进一次货,现在一两个星期就得添置。“人气旺得嘞。”洪阿公笑得合不拢嘴,而早些年,他本打算搬到大岛和儿子住,但因为岛上没有其他店铺,村民都希望他留下,一来二去便没走成。现在他说:“幸亏没走,现在岛上热闹了,我更舍不得走了。”
“我们不仅要链接外部资源,更重要的是要激发小岛的内生动力。让老人们觉得,自己不是被照顾的对象,而是这个大家庭的一员。”赵蔚昊说。
春节期间,岛上开展了热闹的积分兑换活动。5位“银龄互助社”的骨干老人,在主理人的“安排”下,成了这场活动的“总导演”。从商品选购、物资分装,到现场引导、秩序维护,再到活动结束后的清理整理,整个过程井井有条,欢声笑语不断。“岛上这个年,比往年热闹些。”有老人感慨道。
随着“守望时光里”的不断深入,主理人们也发现老人会开始有更多的表达。他们牵头组织“海岛议事厅”,讲解将要引入的新项目,征求老人们的意见。
“这条小路可以修修,方便他们走”“需要我们做些什么吗”……老人们的意见被认真倾听、记录、采纳,改变也成了共同参与的创造。
还有更多“新岛民”来了
今年2月,柴山岛上有了一种久违的声音。一群孩子笑着闹着,奔跑在小路上。
这是“熊猫妈妈”研学基地带来的场景。老师带着孩子们上岛,让孩子们陪老人聊天,听他们讲渔民故事,用画笔记录下这些即将消失的记忆。一位带队老师站在旁边看了很久,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:“城市里长大的孩子离自然太远,而这里的老人,本身就是一部活着的历史。”孩子们在岛上待了六七天,画了十几张画,听了数不清的故事。
去年5月,另一群人上了岛。知名漫画家蔡志忠先生被岛上的禅意与孤独感所吸引,他希望让艺术空间成为讲述海岛故事的载体。“目前,柴山岛蔡志忠美术馆已在建设中。今后,这里将定期展出大师的作品,更成为一个可以静思、创作的灵感之地。”项目负责人何蕾表示,以美术馆为起点,融合艺术创作、公益服务、社区营造的“海岛文化共生计划”已缓缓铺开。
岛上老人参与活动 受访者供图
如今,这座曾经被遗忘的小岛,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人看见。
上岛人数同期增长500%,吸引各类专业人才200余人,新增数字岛民180余名,20余家企业和慈善基金会加入项目服务,链接价值500余万元资金、物资参与支老保障和小岛振兴发展……
事实上,浙江是全国最早进入人口老龄化的省份之一,养老服务压力不言而喻。但对于悬水小岛上的老人,传统的养老模式几乎全部失效——
建养老院?岛上一共几十个老人,运营成本高到离谱。送老人去本岛养老院?很多老人一辈子没离开过岛,去了陌生环境反而不适应。增加政府购买服务?每周上岛送一次菜、打扫一次卫生,杯水车薪。
于是,政府搭建平台,社会力量介入,再让专业的、有想法的人做实事、解难题。
组织柴见潮汐海岛夏令营 受访者供图
去年,柴山岛推出了“新岛民”计划:累计志愿服务满20小时,即可申请成为柴山岛的数字公益岛民,享受交通、住宿、研学等优惠。“项目为志愿者设置了适度宽松的服务时长,每人每天3小时,这样既保证支老服务质量,也为其预留了充足的团建、研学、交流等活动空间,提升公益体验。”何蕾说。
“要建立一种系统、可持续的支撑模式,让更多社会力量、专业资源与政策关怀系统性地‘走向’海岛。”浙江大学社会治理研究院助理院长、公益慈善发展中心主任邱哲认为,理想的海岛养老模式不是把岛屿变成养老院,而是让岛屿在老龄化条件下依然保持生命力。
面朝大海,春暖花开。新的工作计划已经排上日程,主理人们又开始忙碌。在他们看来,柴山岛的日子平静,但这平静之下,已有了不同的含义。这里不再只是“被守望”的孤岛,还有了更多可以让老人期待的东西。
潮声丨守望时光里,小岛来了主理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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