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日网上传播美国“三院”院士，被称为“ai教母”的李飞飞接受国内媒体采访时大力批评当前的教育，提出在ai时代教育改革的看法。其实，她的许多观点早已有之。

中国对应试教育的批评也已有几十年，倡导学生为主体，让学生自主自由的探讨学习，培养学生的批判性思维、创造性思维也早在20世纪就提出过。但为什么至今实现不了？是学校不愿意改革吗？是老师不愿意改革吗？显然不是。根源在于影响教育的各种影响力（张力）缺乏合力。现在大家都说，教育要回到原点，那么影响教育的各种张力应该有向心力，但事实上却出现不少离心力。

（本文作者系北京师范大学资深教授，中国教育学会名誉会长顾明远，第一教育经授权发布）

张力之一，不同教育观念之间的失衡。教育的本质是培养人才，是提高人的生命质量和生命价值。也就是通过教育促进人的个体身心健康发展，成为文明的人，有教养的人；通过教育提高人的生存能力，提高为国为家、为人民服务的能力。

但长期以来功利主义的观念占了上风。工业化时代要求的是标准化的人才，缺乏对个体自由发展的理念。虽然联合国在1989年就通过了《儿童权利公约》，确立“儿童第一”的原则，但长期以来教育很少考虑儿童成长的需要。

在中国，“学而优则仕”的思想和科举考试制度至今仍在影响教育的改革和发展，应试教育至今阴魂不散。家长把教育作为考上高水平大学的敲门砖，学校把升学考试成绩作为吸收优秀生员、提高声誉的主要途径。有的学校甚至用兵营式的管理方式、泯灭人性的做法应付考试。学生身心发展都得不到良好的环境，更不用说培养创新思维和能力了。

张力之二，学校任务与家长需求之间的失衡。教育的根本任务是立德树人，培养人才。社会需要的人才是多方面的，有党政工作人员、高科技科学工作者、企业管理人员、工人、农民。但由于社会分配的差歫，家长都希望孩子享受最好的教育，毕业以后能找到一份体面而舒适的工作。于是追求高学历，追求考上名牌大学，将来容易找到好的职业。学校要减轻学生的课业负担，家长则增加学生的负担。国家规定校外教育机构不得进行学科类培训，家长暗暗请家庭教师补课。于是出现了学习的竞争，再加上评价制度的单一，造成学生学习负担过重，缺乏自主学习的能力。学校为了名誉，要争取考试成绩优异，毕业生能够考上名牌大学，也缺乏教育改革的动力。

张力之三，教育公平与教育发展不均衡之间的失衡。教育是社会流动的主要途径，是人们向上流动的最主要的渠道。在过去年代，只有少数人有学上的精英教育时代，没有教育公平可言。但在普及教育、大众教育的今天，就出现了教育公平问道。家长就会问：“为什么有的孩子能上优质学校，我的孩子只能上薄弱学校？”但均衡发展也不是短时期能够解决，国家只能保证儿童受教育权的公平。

学校发展长期以来发展不均衡，存在地区之间的差异、学校之间的差异。在20世纪80年代，为了早出人才，出好人才，建立了一批重点学校，现在成了争夺的焦点。虽然国家竭尽力量扩大优质资源，许多地方由重点学校牵头成立了教育集团，但家长还是看好老校名校；小升初已经没有考试，但又增加了学校和家长对中考的焦虑。为了中考高考取得好成绩，初中也免不了步上应试教育的轨道。

张力之四，学习知识与发展能力（智力）之间的失衡。学习而获取知识是一个人发展的基础。“知识就是力量”“知识改变命运”成了人们的口头禅。但知识不等于能力，虽然“知识就是力量”的本意中就包含着能力，但人们往往把知识理解为书本知识，传统的教育也只是传授书本知识。知识不等于智慧，知识是前人研究的结果，如果不知道知识怎么来的、怎么应用，书本知识是死的。只有与能力结合起来，知识才变成活的。

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，许多学者就提出能力的培养。美国的布鲁纳在1958年就提出教学发现法，培养学生像科学家那样思考。苏联的赞科夫提出教育与智力发展问题。但长期以来总是认为学习的书本知识越多越好，加上考试以知识为主要内容，学校就忽视能力的培养。我国基础教育强调掌握基本知识和基本技能，这是我国教育的优势，但是忽视智力的发展。把基本技能变成刷题的能力，而不是思维的能力，因而造成缺乏思考的能力、创造的思维能力。

张力之五，学校教育的价值观与某些地方领导政绩观间的失衡。学校本应实施素质教育，坚持党的教育方针，把立德树人作为根本任务，“五育并举”，开展多种活动，培养有创造思维和能力的人才。但有些地方领导为了政绩，给学校下达考上985大学的指标，有的甚至以考取清华北大为评议学校和校长的标准，逼得学校不能不走上应试教育的轨道。

张力之六，学校教育与课外培训之间的失衡。校外课外培训本应是学校教育的补充，为一些有特长爱好的学生开展培训，或者为学习困难的儿童进行一些辅导帮助。但许多培训机构把校外教育作为一种商机，请名师开办课程教学培训班，取代学校教育，有的甚至超纲教学。不仅增加了学生的课业负担，还增加了家长的经济负担，极大地冲击了学校教育。

2021年7月4日中共中央、国务院出台了《关于进一步减轻义务教育阶段学生作业负担的通知》，对校外培训机构进行了整治，学生课业负担有所减轻。但应试教育的阴魂不散，仍有学生在参加课后培训班，有的家长请家教个别辅导；学校也常常组织假期补课，学生得不到应有的休息。

张力之七，教育目标与评价制度之间的失衡。教育目标是立德树人，促进人的全面发展，新课标特别强调要培养学生的核心素养，但评价制度标准化、单一化、知识化。虽然近几年来高考不断的改革，在方式和内容上都发生了许多变化，但仍然是一张考试卷子面向所有学生，学生只是被动地学习，缺乏对学习的内生动力。

张力之八，数智时代和社会存在的教育生态之间的失衡。数智时代要求教育生态的变革，教育方式要从教师的教转向学生的学，要求学生自主自由地个性化学习、探索未知的世界。但现在社会赋予学校的责任太重，责难太多，尊师重教的社会风尚还未普遍确立，家校矛盾时有发生。学校的权力很小，限制却很多，缺乏自主权，因而缺乏改革的动力和勇气。同时，学校老师对数智技术还有一个认识和适应过程。

可能还有其他一些张力的失衡，使得影响教育的张力缺乏合力。破解这些张力的失衡，首先要在教育观念上求得统一，在制度上加以改进。教育是一项十分复杂的社会活动，受到各种力量的影响。

现在提倡校家社协同育人，这就要求学校、家庭、社会在教育观念上有重大改变，树立正确的教育观、质量观、人才观；在评估制度上进行改革，建立多元的评价制度；在学校治理上给予更多的自主权，激发教育改革的热情；改进教育方式方法，以学生为主体，激发学生学习的内生动力。

近几年来中央和教育部发布了一系列文件，就是希望按照教育规律，把张力的状态进行更加合理的调整。在现实教育的生态下，学校和教师不管什么影响，要把握好教育的定力，遵循教育规律，不忘初心，守正创新，应时施教、率性施教，总是能够培养出人才来。